中国古典园林意境的建构历程

2015年01月27日 分类:天作设计观 作者: 天作信息中心 标签: 意境 空间知觉 符号 符号空间

摘要:本文从空间和符号两方面出发,论证和分析了中国古典园林从苑囿→自然山水园→文人写意园;从物境→情境→意境的意境建构历程和建构机制,以及相应的园林空间类型的演进。希望有助于从一个新的角度清晰理解古典园林意境这个古老而富有魅力的美学概念。

 关键词:意境、空间知觉、符号、符号空间

中国古典园林作为一种艺术形态,在源源不断的历史长河中诞生、拓展、演化、分解、汇合……历经了从先秦和秦汉园林的滥觞——苑囿,到魏晋至唐的山水园林,私家园林的兴盛,而最终在宋元明清伴随着文化写意画的产生而孕育了中国古典园林成熟的形式——文化写意山水园,在艺术成就上达到了巅峰。

意境的含蕴是中国古典园林艺术 的一大特征。是否强调审美意境的创造,是中国美学与西方美学的区别。宗白华先生认为意境是中国古典艺术的特构,艺术作品的意境是一个审美系统,它是由若干相关相生,互渗互补的元素所构成的完整统一的艺术空间。中国古典园林艺术的意境更是如此,因为它是一种高度综合的艺术,其构成的诸要素具有突出的相关性和内聚力。

  • 中国古典园林意境的本质

意境或境界,作为中国艺术史所形成的特构,它首先是一个空间的概念。从词源学的角度而论,“境”和“界”都和实体的空间密切相关。这种对意境空间意识的阐释公是一种生物性的空间知觉,仅表达了“境”的本质,是非符号的,不是“人的空间”。而意境是情景交融,“意”或“情”是与不密不可分的。“人是符号(文化)的动物”(卡西尔〈人论〉),所以应该从符号——人之为人的特征——来讨论意境的空间,即应把空间置于整个人类文化视野之中,把符号同空间知觉结合起来分析意境这种“人的空间”。

卡西尔认为艺术亦是人类符号形式之一。苏珊·朗格(S.Larger)认为,艺术就是将人类情感呈现出来供人观赏,把人类情感转变为可见或可听的形式的一种符号手段。“艺术可称为‘表现符号体系’”。

中国艺术的意境注重的中心并不是具体的物质空间——空间知觉。方士庶在《无慵庵随笔》里说:“山川草木,造化自然,此实境也。因心造境,以手运心,此虚境也。”这里的“虚境”是“境界”——空间知觉和诗画等审美意识相结合,转化成的艺术性的精神空间。这种“虚”的空间是没有界限局囿的审美意境或境界,“是象存境中,境生象外”而又渗透着主体情致的完整和谐的空间——它既是“实”的空间,又是“虚”的空间或“灵”的空间,二者互渗互补,契合成不可测量的,内涵无穷又随时间流动的时空组合。所以有人评杜甫诗:“吐弃到不能吐弃为高,含茹到不能含茹为大,曲折到不能曲折为深”。

“所有艺术都有趋于音乐的倾向”,艺术意境又具有在时间上延续不断的流动性,因而又具有时间意识。是时空交感的结合。

中国传统艺术——诗文、绘画、戏曲、小说、音乐、书法、建筑等不但都是自己独特的体系,而且在各门传统艺术之间,往往是相互影响,甚至相互包含。中国古典园林是一种无比庞大的集萃式的以静态为主的综合艺术系统。当我们漫步在江南园林的香阶幽径,留连于建筑之清雅,山水之精致,花木之奇瑰;沉醉于诗画之巧绝、雕刻之精美。我们所感觉到的不仅是眼前的建筑、山水、花木等属于中国古典园林的物质性建构序列。它们利用借景、分景、隔景等手段来布置空间、组织空间、创造空间,是具体的物质空间。而诗文、绘画、雕刻等艺术作品由于其自身的特性,经由审美主体的感知、分析、综合,联想,回忆,产生了“虚”的空间,“灵”的空间。中国古典园林意境的空间正是由“实”的空间和“虚”的空间相关相生,相互渗透形成的是交感的时空。

  • 中国古典园林的空间类型

诺伯格·舒尔茨在他的《存在·空间·建筑》中用场所,路径和领域来阐明了空间的基本属性。朱文一在此基础上参照皮亚杰的“知觉图式”,演绎出六种空间类型,并认为中国的空间类型遵循从游牧空间→领域空间→街道空间→理想空间四阶段的演进。我们试以分析中国古典园林的空间类型。笔者倾向于全学智先生有关中国古典园林分期的观点,即先秦和秦汉的范囿→魏晋至唐的自然山水园林→宋元明清的文人写意园。笔者认为这个分期与空间知觉从游牧空间→领域空间→街道空间的演进历程相对应。

中国古典园林产生于囿与台的结合。最早的囿是蓄养禽兽的场所,主要目的为供帝王狩猎活动转变到一种非生产性的调节生活的一种“游乐”。而游乐性是园林艺术的一个重要美学特征。这时期的园林——苑囿的空间知觉与游牧空间(nomadic space)相似。

  • 突出的场所属性

场所性突出,意味着内外沟通性、外向性和可动性的突出。

  • 内外沟通性

苑囿的面积广大,人工建筑虽有宫廷、台榭,但比较小。多取天然,与大自然是相互沟通的。由于受“天人合一”哲理的影响,对大自然持和谐的态度。苑囿空间具有突出的内外沟通性。

  • 外向性或发散性

同时苑囿的巨大规模,弱化了空间的边界,所以具有外向性和发散性。

  • 可动性

早期的苑囿几乎是纯自然的,人工建筑极少,帝王狩猎往往是追随兽群,休息时往往有车辇随行或住在临时搭的帐篷。这表明苑囿的空间具有可动性。

2、显现的领域属性

领域属性的一个重要特征是边界实体。《说文解字》:“囿,苑在垣。”表明苑是无墙的,囿是有墙的。但“囿”的墙——边界实体——相对广阔的苑囿空间来说是极为弱化的。因此苑囿空间的内外分隔性和内向性减弱,是偶发的,情景化的。

  • 隐含的路径属性

对苑囿中进行的狩猎的帝王贵族及其随从而言,他们的行进路线是随猎物的出没而随机变化的。休息时各帐篷之间的联系也是随机的,没有形成“建筑——路径”之间的固定关系。这使路径属性在苑囿空间中始终处于隐含状态。

汉武帝建造的“上林苑”是苑囿的典型。

魏晋至唐,由于“隐逸”、“归复”意识的流风大炽,对自然山水的审美欣赏蔚然成风。孕育诞生和发展了新的园林类型——自然山水园。它不再是供帝王贵族狩猎之用,而主要是供包括帝王在内的园主们欣赏山水风景的审美之用。自然山水成为园林物质性建构的主体和中心。自然山水园的空间知觉接近于领域空间(somain space),它代表了中国古代的生存环境。

  • 突出的领域属性

边界实体连续是领域属性的突出标志,领域属性的两大特征:内外分隔性和内向性都与此有关。

  • 边界实体性(内外分隔性)

由于自然山水园狩猎功能的消失,游赏活动成为主导的甚至唯一的功能。自然山水园由再现自然转变为表现自然,由单纯摹写自然山水进而适当地加以概括,提炼、抽象化、典型化,成为缩微山水。由于自然山水园的主要类型不是帝王宫苑,而是寺园和私家园林。面积大大缩小。园墙这种边界实体的相对突出构成了强烈的内外分隔性。

  • 内向性

自然山水园连续,完整的边界实体——墙,不仅实现了领域属性的内外分隔性,而且也导致其具有内向性。

  • 自相似性

由于领域属性突出,自然山水园的空间为了满足不同的需要是有层次性的,往往园中有园,这表现为自相似性。

  • 显现的路径属性

自然山水园林中出现了连接建筑、山水、林木的园路,方便公众欣赏。这时期园路的生成是被动于物质性建构因素的,随机性的,纯交通实用性的,非组织性的,不具有强烈的连续性和指向性。

  • 隐含的场所属性

自然山水园边界实体连续,连通外界的“门”对园林空间围合度的影响很小,影壁的存在,更使园门的内外沟通性大大降低,场所属性的另一特征——外向性也随即弱化。

自然山水园的典型是诗人兼山水画家王维建造的辋川别业。

宋元明清的园林中,人为的艺术加工加强,景观中含茹的主体情致显然浓化,古典园林艺术臻于升华。文人借山水“聊写胸中逸气”。文人写意园以新的精神面貌和艺术形式出现。

文人写意罗的空间知觉类似于街道空间.

  • 突出的路径属性

文人写意山水园中,人为的艺术加工加强。组织游线不仅是机连接各景区,而且是进行景象剪辑的重要手段,这与现代电影艺术中“蒙太奇”手法相似。

文人写意园中园路的规划是主动的,组织性的,因而具有强烈的路径属性——连续性和指向性。

  • 显现的领域属性

文人写意园中丰富的景区空间与自然山水园的“园中园”不同。“园中园”在不同层次上是自相似的,内园和外园一样封闭。文人写意园各个景区空间是“隔而不断”的空间,宋代开始,群体游园之风始盛,园林不同程度开放,不仅公共园林如杭州西湖具在极强的开放性。封闭性的宅园也盛行开放之风。所以文人写意园的内外分隔性和内向性是偶发的,具有显现的领域属性。

  • 隐含的场所属性

与自然山水园相似,文人写意园园外墙的强边界实体性,使内外沟通性,外向性得不到展示,因此具有隐含的场所属性。

“街道空间”突出的路径属性——连续性和指向性,暗示了它具有的时间因素。文人写意园中的游路更是引导游人完成时空的审美。所以文人写意园的空间感形是四维的,是一种“时间知觉”。

 

  • 中国古典园林意境的建构历程

意境产生于主观情感与客观景物的结合,这种结合是通过人的主观能动性完成。所以意境是空间知觉与符号整合而成的符号空间,纳入时间因素,则具有四维时空性。我们以中国古典园从苑囿→自然山水园→文人写意园的演进过程中文学、绘画及雕塑等艺术符号的渗透来分析其意境的建构历程。

诗人王昌龄在《诗格》中提出“三境”之说,认为诗有三种境界,只写山水之形的“物境”,能籍景生情的“情境”和能托物言志的“意境“。笔者认为中国古典园林意境的生成也是由物境—情境—意境的过程。

符号空间是空间知觉和符号通过人的主观因素而整合的“人的时间”。而在苑囿时代,人的审美经验水平低下,各种艺术符号中蕴含的人的主观情绪量少,艺术主要表现为对客观世界的直接摹写,“呈现人类情感”的表现能力微弱,是萌芽状态的艺术,主要有瑰丽的汉赋,羽化登仙的神话,现实与幻想交织的绘画,神与人结合的雕刻。在苑囿中,由于人因素极少,艺术符号借以物化存在的可能性很小。苑囿主要具有“通神”的功能。台就是通神的构筑物,所以苑囿中神的地位很高,对神的关注往往大于对人的关注。所以苑囿可以说是“神”化园林,不是“人的园林”。其表达的境界是“物境”。

自然山水产生于魏晋,这是一个精神觉醒和审美意识走向自觉的时代,由于“隐逸”、“归复”之风大盛,名士文人对山水自然美的赏会,仰观俯察,游目骋怀。以山水自然美为题材的艺术创作应运而生。诗歌领域“山水方滋”,诗歌由平淡枯燥,淡乎寡味转化景物生动,富于风致。到了唐代,山水诗成熟,出现了以王维、孟浩然为代表的山水诗派。在这些山水诗中,诗人往往藉景生情,呈现了浓郁的主观理念。

“诗画的情趣”是自然山水园和文人写意山水园的共同特征。它表明了“诗画”所代表的艺术符号与山水园林的空间知觉的结合。“诗情”指在园林中以具体的形象复现前人诗文的某些境界,或用景名、匾额、楹联等文学手段对园景作直接点题,或通过组织游线,形成有节奏、起始、主题、高潮、转折、结尾的空间序列,形成连续的流动空间,犹如诗歌的韵律感。“画意”指造园从立意构思直到具体技法全面借鉴于绘画以增强其表现力,“以画入园,因画为景”。

但自然山水园与文人写意园中诗画等艺术符号表达的空间感形是不同的。虽然两者的物质性建构的主体都是“山水”。但后者更强调“文人”的主观性的融入。

魏晋南北朝时期,诗歌领域“山水方滋”,出现了谢灵运,谢眺等山水诗人,但他们的山水诗大抵是“有句无篇”。唐代,山水诗充分成熟,出现了以王维、孟浩然为代表的山水诗派,对当时及后来的园林学美学理想,造园设计乃至园林欣赏心理,产生了很大影响,但唐代的山水诗着重于借自然山水直抒胸臆。园林开始成为诗苑的题材,但仍未形成风气。

宋代,园林作为现实和艺术中最大量存在的美,已闯进了诗人的审美视野和诗词的思维空间。宋词中很多作品,或把园林作为描写对象,或把园林作为抒情背景。这就构成了一种特定的“园林情调”。金学智先生认为这种“园林情调”一直影响到明清时期的诗词乃至戏曲小说的创作,园林的境界可以说是主人公所处的典型环境,是一种文化氛围的历史积淀。

宋诗词和唐诗的区别之一,可以说是魏晋至唐与宋元明清文学艺术的区别之一是无“园林情调”。

宋代的绘画也与唐以前的绘画有一咱明显的审美界阈。

唐以前绘画的题材以佛道、人物、仕女、牛马等为主,这些题材是不易抒情,不易一下就纳入中国画写意的表达系统的。

而宋代绘画以“山水、林石、花竹、盆鱼”等题材为主,是比较容易写意,比较容易借以抒情的,能顺利地进入中国画写意的表现系统,这类绘画题材同时也是园林的重要题材,是宋元明清的私家园林赖以写意抒情,表达个性的重要物质材料,所以宋画表达的空间也具有“园林情调”。

中国古典园林中雕塑艺术的题材的变化特点与绘画类似。宋以后“掇山”“造石”开始成为园林的重要课题。

综上,笔者认为宋元明清的艺术符号比唐以前的艺术符号表达了空出的“园林情调”,其空间意识可以说是真正“园林空间”。

自然山水园与文人写意园中艺术符号与空间知觉结合的程度不同。

从宋代开始,园林开始出现带有文学意味或文化色彩的题名。这是宋代宅园与唐代宅园的一个质的区别。在唐代,私家园林是不注意题名的,一般以所在的地名来称呼,如“辋川别业”。这是由于造园对文学艺术符号对于建构空间意义的认识不足。

宋元明清园林中大量运用具有一定诗意或寓意的园名、景题、刻石、匾额、对联等富有园林情调的文学艺术符号,使宋代以来特别是明清时期文人写意园具有典型的“文心”美学特征,充分得手了文学符号的时空建构功能,所以文人写意园比自然山水园具有更高的境界。

宋以后文人写意园中绘画也顺乎自然是当时兴盛的富于“园林情调”文人写意画,使绘画艺术符号表达的空间意识与园林空间知觉产生最有效的结合。

由此可见,自然山水园作为最大型的艺术品,最早成为人们怡情养性之地。并以众多的艺术形式渗透了审美主体的意愿、情感、趣味……但总的来说,在这一艺术品中,客观的成分,景物的因素仍然是较为突出的。而主观的成分,个性的因素却远远不足。也就是审美主体的情致还没有更好地渗透和占有客观的物象。远没有达到“无我之境”。所以自然山水园的境界只有浮浅的意境,可称为情境。

宋以后的文人写意园,不仅在物质因素的形式安排上体现有致的艺术匠心,在内涵意蕴上充分调动了艺术符号表达空间的功能,使园林储存了空间无限的审美信息,并且渗透了文人的主体情致,园林的境界达到了“无我之境”,即中国古典园林的最高境界——意境!

 

参考书目

  1. 周维权,《中国古典园林史》,清华大学出版社,1993
  2. 刘管平,《园林建筑设计》,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94
  3. 金学智,《中国园林美学》,江苏文艺出版社,1990
  4. 宋白华《艺境》,北京大学出版社,1989
  5. 敏泽,《中国美学思想史》第一卷,齐鲁书社,1987
  6. 朱文一,《空间·符号·城市——一种城市设计理论》,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93
  7. 计成著,陈植注释,《园冶注释》,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1988
  8. 张家冀,《中国造园论》,山西人民出版社,1991
  9. (挪威)诺伯格·舒尔茨著,尹培桐译,《存在·空间·建筑》,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北京1990年出版
  10. (瑞士)皮亚杰著,范祖珠译,《发生认识论》,商务印书馆,北京1900年版